那个追求100分的上海姑娘走了(下)

那个追求100分的上海姑娘走了(下)

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11层办公区,是薛萍曾经工作的地方。办公桌上,一束白菊花静静地绽放,素雅而哀伤。墙上的日历,留下薛萍手写的备忘录,似乎还在提醒自己,你要加油啊!

自我加压

2008年,薛萍在公司期间,作为企业分析研发的技术骨干,首次独立承担相关研究和回顾性分析工作,建立了来氟米特和来氟米特片新的检测方法,为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(现中国药品检定研究院)提高来氟米特的质量标准奠定了基础,此标准已载入2010年版《中国药典》。

作为公司部门负责人,薛萍还管理着10多名研发人员,承担3个1.1类创新药等项目。其中一个产品以中美两国同时申报新药为目标,仅化合物合成步骤就多达25步反应,具有7个手性中心。作为高活性的化合物,制剂规格为μg(10-6g)级(微克)。无论对原料药质量研究和中控,还是对制剂质量研究,都是非常大的挑战。薛萍作为负责人,和同事们一起刻苦钻研,3年时间完成了全部药学研究,后续分别获得了我国和美国的IND(新药临床试验)批准。

在公司,为跨越学科壁垒,薛萍经常连夜自学有机化学;为了突破自己,发奋练习英语。虽然同事们都非常认可她的工作能力与担当精神,但一向追求100分的她,却总是认为自己能力还有欠缺,一直向往能有机会到药审中心工作,她相信,在这里一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。

到药审中心之后,薛萍发现,企业研发与药品审评,两者差异很大。后者要求针对不同申报阶段的品种,能快速判断风险点和存在的问题,不能像在企业那样纠结于技术细节。药品审评需要对产品结构、理化特性、生产工艺、制剂特性

等专业知识和审评经验储备丰富,特别是对风险评估的准确性格外重要,这些已经超过了薛萍自身的积累。何况,还有大量的法律法规需要学习。涉及几亿人甚至几十亿人生命健康的事情,薛萍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有这么多不懂的领域呢?

在薛萍的办公桌电脑两侧,张贴着一层又一层的记事即时贴,写满了药品审评指导原则的关键词语。“这样能天天看见,有助于提高记忆力。”薛萍向同事极力推荐。

每月的小组总结会上,其他人都是口头发言,薛萍却要写成WORD文档,或者做成PPT。她喜欢分享自己的研究心得。如药片刻痕研究,不仅涉及是否容易掰开,还涉及药效稳定性。美国FDA有相关的指南,但国内没有出台指导原则。有时,翻看业务杂志,一旦有优秀论文,薛萍就拿给同事,“你拿去看看,可以借鉴一下。”

有一次,同事向薛萍请教调释制剂、缓释制剂、肠溶制剂、迟释制剂和控释制剂的差别,她说:“去查看USP(美国药典)《通则1151》。”担心同事查不到,过一会儿,她又送来一张即时贴,标注着《通则1151》的全称。

“在这里,每天都会遇到新问题,很有挑战性,也很有成就感。一旦新药审评审批通过,将会给多少人、多少家庭带来希望,这份工作真是功德无量啊。”尽管她的身份还是参审员,还在“学徒”期,不能独立完成主审工作,但足以让她自豪。

源于对药审工作的超级热爱,薛萍的审评报告比别人的都厚。人家写30页,她能写40页。人家写40页,她能写60页。密密麻麻的批注,写满了报告。每一个关键点,她都要引经据典地写上,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,让读报告的人能迅速领会她的思路。每每审核薛萍撰写的审评报告,主审员都会感觉更踏实一些,她的报告修改程度是组里最少的。

来药审中心工作之前,薛萍就是一个把加班当加餐的人,“一年365天,360天我都是在工作。”企业小伙伴对薛萍这句话很熟悉。到了药审中心之后,撰写审评报告更是几乎占满了薛萍所有时间,即使睡觉前也要想着怎么能把报告写好。仅2019年9月份薛萍就加班79个小时。本来每两周回一次上海,看望奶奶和父亲,可好几次,她把买好的车票退了,“手头活计太多没有时间回去。”

大脑太累需要休息,薛萍就利用吃饭时间,从11层办公区走到2层职工食堂,和同事在楼梯间爬上爬下,权当锻炼身体。

家国情怀

有些狼狈的北漂生活,薛萍不想让年迈的奶奶、父亲担心,中午在职工食堂就餐时,她都会拍张饭菜照片发给家人,每一顿都不落下。有时和同事聊天忘记了,吃完饭才想起来,她就拍个空碗。言外之意,告诉千里之外的奶奶和父亲,“单位很好,自己很好”。父亲也很快理解了薛萍的追求,说自己有着近40年的党龄,知道孰轻孰重、小家大国,鼓励她安心工作,奶奶有他照料。

奶奶枕头下的那个白玉挂件,是薛萍特意给奶奶买的。有一次,奶奶不小心把挂件摔到地上,薛萍担心奶奶为此内疚,还反复安慰奶奶。每次从北京回去,90多岁的奶奶都欢喜得不得了。弟弟的汽车发生剐蹭,远在北京的薛萍与4S店交涉;就连弟弟健身,她也从医药专业人士的角度建议选择哪些项目……祖孙牵挂、姐弟情深。

作为家中长女,薛萍把自己分身为二,一个在家顶梁柱,另一个在外挑大梁。

2010年,还在企业工作的薛萍头戴白花走进办公室,同事们才知道,薛萍自小就一起生活的爷爷因癌症去世了。那时,正是公司一个3.1类新药研究进展到了关键时刻,薛萍常常加班,根本没有和同事提及过此事。晚上加班结束,她悄悄赶去医院看望爷爷。一个研究药品的人,眼见亲人就要离开,却无能为力,内心该是多么痛苦。她把这些痛苦隐瞒下来,需要怎样强大的自制力、责任感。

为了帮助爷爷延长生命,那时工资还不高的薛萍和电影《药神》里的情节一样,私下里寻找国外抗癌药代购,直面那些暗号、黑道等,更是对国内药品研发力量薄弱有着切肤之痛。

孝敬又要强的薛萍,不仅一个人扛起这些困难,还常常为他人着想。

在药审中心,许多同事都说,薛萍是一个帮助他人不留姓名的人,总怕给别人增加思想负担。一位同事在微信转发朋友求助治病费用的“水滴筹”,这位同事顺手捐了100元。薛萍没有吱声,却暗暗捐了300元。

该出手时就出手,该“吝啬”时就“吝啬”,可薛萍的“吝啬”似乎不可思议。平日里,办公室的垃圾桶用塑料袋套起来,每天下午倒垃圾,都是把塑料袋一起丢掉。薛萍“没事找事”——一旦有的垃圾桶垃圾较少,她就把较少的垃圾倒在另一个垃圾桶,这样只丢掉一个塑料袋,节省下其他塑料袋。

“吝啬”的薛萍在今年“十一”之后出差,在宾馆被子上放了一张字条“被子不用换,谢谢!”谁知道,这是有着环保意识、家国情怀的薛萍,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字条。

不忍告别

心细如丝的薛萍,节俭朴素的薛萍,善解他人的薛萍,怎么可能说走就走了呢?她只有39岁的芳华呀!10月18日,噩耗传来,第一次出差,薛萍突发心源性猝死,抢救无效去世。

同事们一下子惊呆了!那个干练的薛老师、那个爱笑的萍姐姐,怎么可能一去不复返呢?办公室里,还弥漫着她送给同事上海小点心的香气;早餐桌上,还听到她劝说同事早上喝杯温开水的叮咛;案头上,还有多少新药报告等着她审评;窗台外,还摆放着她亲手种植的多肉植物……外表看似风风火火的薛萍,内心住着一个小女孩的薛萍,因为加班没有来得及回家的薛萍,90多岁奶奶和近70岁父亲在等着你学成归来,你怎么能撒手而去呢?

长歌当哭,最痛苦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从上海飞来的老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追问:出事的时候,她痛苦吗?她说难受了吗?因为加班“十一”没有来得及回家取的那件心爱羽绒服,老父亲带来了,薛萍,你怎么穿不上了呀?!

从上海带来的那只行李箱还在,却再也不能陪伴薛萍回家了。老父亲喃喃自语:“孩子,爸爸一定带你回家。”

回家前,老父亲到通州住所收拾遗物。一路上,报纸盖住了他的脸颊,作为坚强的父亲,他不想让人看见泪水。在药审中心与大家告别的时候,看似平静的老父亲掏出了一个牛皮信封,里面装的钱有零有整:“薛萍的党费交到哪天了?我把薛萍的党费补交齐全。”

在场所有的人懵了,禁不住泪流满面!老父亲可是刚刚拒收他们的捐款,也没有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,却掏出这个沉甸甸的信封。信封里,岂止是一个共产党员的最后一次党费,更是事事追求100分的薛萍之所以优秀的最好诠释。

39年,如夏花般绚烂,这个上海姑娘用一腔热血、严格律己、兢兢业业的忘我精神,谱写了基层共产党员、药品审评员的初心和使命。

致敬,向年轻的共产党员薛萍同志!

致敬,向老共产党员薛惠国同志!

致敬,向所有为人民健康付出心血与生命的药品审评员!(王晓冬)

来源:中国医药报

责编:张靖雯、王瑞景